专访》这是生命的火花:黄春明的文学漫画

被誉为国宝作家的黄春明,创作形式多元,小说、电影、散文、歌仔戏、儿童剧与童话绘本早为人熟知,堪称跨界艺文大师。除此之外,或许有些读者并不知道,他也是个漫画狂热分子,甚至早在1990年就出版过文学漫画《王善寿与牛进》。

时隔多年,这部漫画书又以全新面貌再度问世。而最让人感怀的是,包藏在四格漫画里,那些对资本主义、社会光怪陆离风气等等的讽刺反思,如今读来依然具有血淋淋的写实感。也因此,编辑部特别专访黄春明,在愈来愈快速变动的年代,究竟该如何维持幽默与忧伤,该如何持续相信文学的真实与力量。

幽默是面对生命的真实,是看见事物本身的荒谬

黄春明开门迎接OB团队,满脸讶异,尤其瞥见摄影师的摄影及灯光工具时,更令他咋舌:「我不知道阵仗会这幺大啊!」

黄春明身上穿着自己创办的黄大鱼儿童剧团T-shirt,看起来精神满腹,淋巴癌似乎不能将他击倒。但黄春明先是表示那场病真让他大受损耗,做完化疗立刻瘦了11公斤。而且,「我现在等于是人工寿命,不吃药的话,应该立刻就会死吧。」说完自己哈哈大笑,尽显笑看生死的豁然大度。

从漫画内容到真实人生,这样可贵的幽默,从哪里来呢?黄春明正色回答:「生命经验里面,到处都是。」他举例,像抢头香这件事就非常疯狂。原来应该要恭敬肃穆,可是抢头香的人,都是直接以扔的方式把香丢进炉里,而且还有人想方设法躲起来抢插,对神的敬畏之心,根本瓦解。

又或者妈祖銮轿每经之处,人人抢着要过轿,每年都要爆发冲突。「可是,你们想想,銮轿在台语里面,谐音是什幺?」我们楞了一楞,而后在黄春明意味深长的眼光中恍悟过来,旋即爆笑。

人若执迷于形式,而不关注内容或背后的意义,所作所为往往显得荒谬可笑。尤其神圣的事,更是如此,一旦遗忘核心的精神与宗旨,就会堕入制式化作为。

因此,黄春明回到正题讲道:「生活日常里,只要仔细去看去想,就不难发现荒谬感。幽默就得从这里面去发掘,不是刻意要让人笑,而是让事物本来的可笑性自然浮出。所以说,幽默是面对生命的真实,是看见事物本身的荒谬,必须让自己不被形式制约,不让心灵变得僵固,不思不想。」




取自《王善寿与牛进》(联合文学提供)

《王善寿与牛进》也是这样诞生的,比如〈放生〉、〈繁体字〉等篇,就是讲台湾的放生奇观。信众深恐神明不知是自己做出善举,硬在龟壳上刻名字,又怕有同名同姓,为求万无一失,遂将身份证号码、地址什幺全都刻好刻满。

黄春明摇头失笑:「这样乌龟还能活吗?而且摆明就是对神明贿赂。他们做好事,跟对善良的认识与长久坚持没有关係,就只是自我满足。就像那些赌徒去拜神明求明牌,没中的话,会怎幺样?不是常常有人会在路边捡到毁损、被遗弃的土地公吗?」

农村的语言,那才真是活得要命啊

访谈时,黄春明的太太林美音忙进忙出,準备了一桌的水果、甜点,好像我们是被盛情招待来喝下午茶的。书房外,黄春明的孙子正在叠积木,当孙子叠出等身长的高度时,会跑来书房拉黄春明去看。他笑呵呵离席,跟孙子一起在积木塔后合照,气氛轻鬆,让人觉得愉快的家庭风景。

回到书房后,黄春明又分享了不少台式笑话,包含小时候从隔壁大哥哥口中听到的新婚夫妻床事(这里请原谅O编必须消音处理),并说这样的趣谈,其实是从他的父亲那儿传播出来的,云云。

他细细讲起农业社会的美好昔日。以前的家庭很坚固,彼此凝聚力强,那时没有什幺娱乐,就是听故事或看唱戏,透过这些语言或戏剧,就能够自然产生教育的力量,比如历史观或情义道德种种。

「现在不是有人讲,乡下人没智识没水準吗?但根本不是这样的。只用识不识文字就产生判断,是不对的。你说农民的劳动生产不是知识吗?什幺时候要种什幺,要在哪里种,这些东西难道简单吗?」

更何况,黄春明表示,文字诞生至今,从殷商甲骨文算起,不过就是几千年,但语言可以溯及万年前。而且,文字只是文字,但语言可不止是语言,语言除了有轻重缓急外,还得加上比手划脚——亦即,语言涵盖着眼神、表情和动作等等,不单单是口舌声调变化而已。

黄春明也强调:「像闽语或客语都有八声,说起话自有旋律和节奏感,像是诗歌一样。农村的语言,那才真的是活得要命啊!」他现场唱起〈酒矸倘卖无〉,声音宏亮,而歌调里的沧桑,也就深邃地击中我们。




黄春明的插画作品,后面的文字是这样写的「老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,他疲惫的问时间,说他还有多少时间可走?时间告诉他,还有多少时间已不重要,看你还能做些什幺是才重要。」(黄春明提供)

紧接着,黄春明谈到如今社会名词特别多,每天都会有新名词出现。以前的时代则是动词相对较多,「现在呢,唯一的动词是买,什幺都能买。以前要耕种、洗衣,得靠人力做许多事,现在只要做买的动作,所有事都可以解决。」

话锋再转,黄春明谈起知识分子的傲慢。其实所谓知识就跟文字一样,都是后来才慢慢诞生的。知识相较智慧,是还太年轻的东西。那幺,知识与智慧有何不同?

黄春明语音铿锵:「知识就是往前冲,直线式的,比如科学,愈来愈快速便利,愈来愈无所不能,像是赶时间似地猛踩油门,危险性太高,一个不经意就造成毁灭。智慧呢,是懂得什幺不能做,什幺时候该踩煞车,思考圆满,四面八方都考虑到,才慢速前进。」

他也藉由乌龟王善寿说:「所谓的智慧,到20 世纪就没有了。21 世纪是白癡的世纪。」《王善寿与牛进》选择蜗牛与乌龟两种慢速动物作拟人化,显然不是没有原因。

《王善寿与牛进》书里,也有透过蜗牛说自己是搞存在主义的,但又不知道存在主义究竟是什幺,深入浅出地嘲讽风潮的无知与盲目。而如此荒诞的现象俯拾即是,比如眼下世界盃足球赛正夯,不也有人在镜头前回答最支持哪一队的球员时,热情喊着我最喜欢柯瑞(Stephen Curry,美国职业篮球运动员)。

「又或者,那些各式各样敛心灵财致富的seafood。还有,虐杀事件层出不穷到,好像我们活在一个每天都在杀的时代。遗忘的速度也非常快,比如正在看大地震伤亡如何惨重呢,下一秒电视台广告就要我们喝到『呼你爽』,唉……」黄春明神情哀伤,「家庭一旦崩坏解构,伦理与情感也跟着消亡,整体社会跟人的心灵都太过空虚,这是结构性的问题,这是缺少生活导致的下场。没有生活,就没有教育,一切便会变得贫乏虚无。」这也是何以黄春明近年积极投入儿童剧编导的缘由之一吧。

黄春明说:「要绕到后面去想,不要只是眼前看到的表象,不要迷信速度,不要拘泥于快慢的形式。有时候不妨也要九弯十八拐,会有更完整的收穫。」

幽默亦然,那跟当前的酸民风不同,绝不止是调侃嘲弄挖苦取笑而已,幽默的后面必然有着真诚深沉的悲伤。

什幺火气,我这是要展现生命的火花!

访谈的几小时里,从漫画到文学小说的价值核心,黄春明无所不谈:「要写出人类的代表性和普遍性,不能只是特例。我的体会是,同理心是最重要的。我们看黑人或印地安人被欺压凌辱,也会感同身受,不为什幺,就只是因为他是人,跟我们一样的人。所以,人性是共通的。所以,某些人的际遇与周遭的关係,才能够打动我们。」

黄春明指着採访团队,又指着窗外说:「你们跟外面的所有人,在我眼中,每个人都是一本长篇小说,都有很多故事可以说、可以写。没有谁比谁优等或低阶。也因为这样,我坚持创作应该老少咸宜、雅俗共赏。文字是桥樑,作用是让人安稳通过,走到作者所在的世界。桥如果做得太华丽或太险绝,只忙着看桥的话,读者不就过不来了吗?」

跟着,他提到早前在国立台湾文学馆演讲时发生的公然侮辱事件,黄春明一方面高兴法院还他公道之余,另一方面也补充两件趣事,其一是有读者寄来一箱拳套,说是他可以一手拿笔,一手戴拳套怒击对方。还有人对他说,黄老师火气不要那幺大云云,黄春明当下直截了当地回应:「什幺火气,我这是要展现生命的火花!」

而在文学好像愈来愈无力的年代,黄春明对文学还有信心吗?

他表示,应该是6年前吧,他收到一通陌生的电话,请他前往安宁病房,探视一位癌末的木匠。木匠姓官,虽然只有一面之缘,但黄春明至今仍牢记他的全名。「他是我的读者,临终心愿就是见我一面。他对我的小说人物如数家珍,还一直问我怎幺不继续写小说呢。」

还有一次,是黄春明去桃园某高中演讲,有个清秀的高三女生递给他一封信,希望他回家再拆开看。展信的第一句话就写着:「黄春明老师,你救了我一命。」女孩提及自己曾割腕三次,「她读了我写的〈国峻不回来吃饭〉后,明白父母生不如死的痛苦,跪着对爸妈说自己再也不轻生。她现在的生命是多出来的。

黄春明说,「这两次真是最大的感动,比得什幺文学奖、文化奖都还要震撼。你们说,文学有没有用?谁敢说文学没有用!」

访谈完进行拍摄时,摄影师请黄春明移动到书房外的盆栽花园中拍照,还準备了椅子。黄春明看了椅子一眼说,「这样不自然吧,怎幺会有人坐在这里呢?太不合逻辑了。」

黄春明自行把椅子搬离,团队要上前帮忙,遭他婉拒:「我来就行,我得多动啊,不能老坐着。」拍完以后,摄影师请他回到室内,坐在光影投射的地板上,他没有迟疑就坐下了,而且很自在、自然的样子。

84岁的黄春明依旧生命力旺盛,他自言还要持续耕作下去,直到死之终至,他都要为普通人写出并不普通、具有广大关怀的作品。而能够目击如此坚定的灵魂餵养壮举,还是进行式,我们何其万幸。


王善寿与牛进
作者:黄春明  
出版:联合文学出版公司
定价:28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作者简介:黄春明  
  1935年出生于宜兰罗东,笔名春铃、黄春鸣、春二虫、黄回等。
  屏东师专毕业,曾任小学教师、记者、广告企划、导演等职。近年除仍专事写作,更致力于歌仔戏及儿童剧的编导,此外亦陆续担任过东华大学、成功大学、中央大学、政治大学及台东师範学院等大专院校驻校作家。曾获吴三连文学奖、国家文艺奖、时报文学奖、东元奖及噶玛兰奖等。现为兰阳戏剧团艺术总监、《九弯十八拐》杂誌发行人、黄大鱼儿童剧团团长。
  黄春明以小说创作进入文坛,虽被誉为乡土作家,但在不同的时期展现出不同的写作风格。作品关怀的对象包括乡土小人物、城市边缘人,90年代则特别关注老人族群。除了小说的创作之外,更跨足散文、新诗、剧本及儿童文学(绘本、童诗、小说)等不同文类的写作。
  着有小说《看海的日子》、《儿子的大玩偶》、《莎哟娜啦.再见》、《放生》、《没有时刻的月台》等;散文《等待一朵花的名字》、《九弯十八拐》、《大便老师》;童话绘本《小驼背》、《我是猫也》、《短鼻象》、《爱吃糖的皇帝》、《小麻雀.稻草人》等,还有一本关怀幼儿成长的童话小说《毛毛有话》,以及为戏剧而创作的脚本,如《小李子不是大骗子》(又名《新桃花源记》);另编有《乡土组曲》、《本土语言篇实验教材教学手册》、《宜兰县通俗博物誌图鉴》等书。